情人节的玫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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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帅 发布于2008-04-03 22: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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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海滨地处东部,没有椰树和棕榈树,少了一些热带风情,十几公里以外却有一个
很出名的山,在某一部古典小说中描述过它,并且把它作为书中神话主人公的出
生地。
灵儿在这座山和我走散了,也因此她和科雷亚认识了。这大概也是天意吧,本来
灵儿不想去那座山的,她想在海边多玩一天,说在沙滩上晒日光浴很棒。我坚持
要去,为此特地给她在酒店购物处买了一双昂贵的旅游鞋,换下她穿着的高跟鞋
,结果那山很大,早晨上山的,到下午才下山,把她的脚走疼了。她告诉我遇到
了科雷亚,但并没有告诉我他们互换QQ的事情。
她小时候做过一个梦,长大以后做了海盗船长的未婚妻。在梦中,海盗船长有着
络腮胡子和浓密的胸毛,性格豪放不羁,并且浪漫多情,带着情人浪迹天涯,四
海为家。她也想象过自己围着西西里式的头巾,成为一名女海盗的情景,手里有
一把古典风格的剑,或者换成现代的AK—47也行。这样的梦幻成年以后渐渐消逝
,但潜藏在心灵深处。
而我呢?我也曾爱读拜仑的诗集《唐璜》,海蒂公主—一名海盗首领的女儿曾经
是我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但我从未想过成为书中的唐璜,也很少去想象自己进
入海蒂那个时代中的情景。我的梦,远没有灵儿那样丰富多彩、细腻入微。或许
,我是以理性见长,虽然也不无感性的激荡,但灵儿总是浮想联翩,她是一个极
感性的女人,水一般的感性。
科雷亚浓密的大胡子,金黄色的长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无疑给灵儿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他具有热带国度男人的浪漫多情,并且带来了很多新奇有趣的、来自遥远的
太平洋彼岸的故事。灵儿旅游回来以后,几乎每天都和他在QQ上聊天,因为科雷
亚的中文不错。
她把整个故事记录在博客里,告诉自己喜欢甚至爱上了他,并且为此而感到内疚
——她对我的爱并没有完全消失。科雷亚邀请她去北京——他留学的城市玩,并
且许诺以后带她去巴西。她答应了,终究没有成行,因为不久她就离开了。她也
有困惑,从头到尾,没有告诉科雷亚,她和另一个男人正在同居的事。
我感到悲哀,因为灵儿的爱对我很重要,那种被背叛以后铭心彻骨的痛楚撕裂着
我。如果她已经不爱我,那也无话可说,可是她却反反复复地描述自己介于两个
男人之间的彷徨、迷惘的心情。她似乎很沉湎于与我的很现实的灵与肉之间的结
合,但科雷亚的呼唤又很吻合她暗藏在心底的古老深沉的梦幻。她也偶尔回忆自
己的初恋情人,从17岁的豆蔻年华到鲜花般绽放的19岁,她把自己的童贞给了他
,但离开他的时候,竟然一点留恋也没有。
那时候我工作很忙碌,有时候出差几天才回来,因为经办案子,调查案情很麻烦
。感觉她内心的变化,却没有察觉到变化的源头。很多精细入微的变化,只有象
我这样与她朝夕相处、又知之甚深的人才能感受。于是尽量地哄她,想让她开心
,但一切并不如意。我也有些烦恼,争吵,不时地发生。
终于,灵儿走了,走得很突然,一点没有预兆。她消失在一个同样是阴雨连绵的
傍晚,没有告别,也没有留言。
“到了,先生!”出租车司机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十二
走下出租车,舒展了一下困倦的身体。面前的山峰,象所有江南的山峰一样不太
高,在暮色中显得沉郁而静谧。周围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这里固然已经开
辟了一条公交线路,但到了傍晚,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了说服出租车
司机载我到这里来,我付了双倍的车费,因为他回去的路程,多半是载不到客人
的。
这里是市郊的一座公墓,灵儿就长眠在这儿,是的,她死了。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灵儿骑着摩托赛车,也是在这么一个寒雨绵绵的日子里,在
郊外公路上发生了意外。她的尸体,第二天早上被过路的客车发现躺在路旁的深
沟里。
也许是车速太快,路面因为下雨潮湿而打滑,车身和她尸体上并没有明显被车辆
撞击的痕迹。灵儿有时喜欢去那条郊外公路飙车,但我不明白那么晚了,又是下
雨,天气又那么冷,她去做什么。
当时我在外面出差,经办一个棘手的经济纠纷案,等我回来见到她,她躺在医院
——就是我刚才去的那家医院——的太平间里,其实过路的客车发现她时,就已
经是一具尸体,但还是把她送入医院抢救。我后来想向那个司机表示谢意,但那
辆外地途经本市的客车,司机没有留下姓名。
她父亲早已经再娶,那个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出资由她父亲出面操办了丧
事。她父亲以一种无言的冰冷的眼神责备我,灵儿从家里出走,与我同居,并没
有经过她父亲的同意,父女俩不和。灵儿还有一个继母,据说在家她几乎不和继
母说话。
灵儿的死使我失魂落魄,我无法摆脱那种失去恋人以后的痛苦,发誓今生不再另
爱,愿意在对她的怀念中度过此生。但长夜茫茫,我逐渐从不怎么流连网络,变
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网虫。
然后就仿佛天意一般,让我浏览到了她的博客,知道了她内心所有的秘密,知道
她在生命的最后四个月怎样逐渐地背弃了我们的爱情,辜负了我的忠诚,辜负了
我的深情,一下子把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我原本失去她,固然万般痛苦,但有
爱情这个信念支撑,可是现在爱情幻灭了,我又怎么能够不感到痛苦和孤独呢?
我曾经写道:
我喜欢独自一人,关闭灯光,在黑暗中敲击键盘,文字成为我思索的链条。寂寞
,未必就是孤独,寂寞中含有一种静谧,似乎源于心灵,但也似乎源于黑夜,源
于静默的自然。但是窗外有滴滴答答的雨声,隆冬的雨,裹着彻骨的寒意,似乎
直接落在了我的心里。痛楚,象墨汁在清水中一样缓缓地在体内扩散,咬啮着我
的肌体。这不是爱情,也不是忧郁,更不是对于苦难的痛感。它会使我颤栗,会
使我呻吟,会使我额头冒出冷汗。我一直想寻找它的源头,但这个源头隐匿了。
它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神秘而恐惧,带着巫师的奇特咒语,有时候它会令你疯
狂,但有时候也会令你沉思。你惧怕它,但骨子里又迷恋它,你迷恋它,但却并
不能解除你对它的恐惧。
……….
十三
抱着玫瑰,挎在肩膀的袋子里装着两只酒杯和一瓶红酒,此刻天色已暗,淅沥的
寒雨,暂时停了。
抬头看了一眼座落在山坡上的公墓,在傍晚昏暝的天色下,白色的墓碑密密麻麻
,镶嵌在黑墨墨的背景之中,这里,躺卧着多少死者,只有公墓管理员才知道。
公墓结实的铁架大门已经锁上了,管理员下班了,也许晚上会有人值班,但这一
会值班员肯定不在,因为公墓大门口的传达室没有一点灯光,即使在也未必会允
许我进去。无论如何,我必须在情人节见到灵儿,怎么办?
我一向是个奉公守法的公民,现在也只能翻过那道矮矮的围墙了。因为是公墓,
围墙砌得很矮。这里不是古墓,盗墓贼通常不会有兴趣光顾。我就象疯子一般,
此时完全没有一点恐惧。虽然很快,就会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在等着我。
用手支撑着围墙,身体腾空就翻越过去了。围墙那边是茂密的、很长的野草,幸
而是在冬天,不用担心草中有蛇。翻越的时候,先把玫瑰扔过去,但袋子中的酒
杯和酒瓶因为碰击却“叮当”响了。
忽然想到忘记带一把手电筒了,出门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以至这么晚才到公墓。
两年前安葬灵儿的时候,依稀记得她坟墓的方位,就在山腰的左侧,那里有一个
占地较多的华侨的坟墓,比较容易辨认。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公墓里,除了坟墓还是坟墓,墓碑形状不一,墓体也各不相同,占地有大有小,
每个人身后的境遇,与他生前的景况密切相关,比较有钱、比较发达的,死后总
要比平常人更风光一些。但或许,这一切也是空的,对于死者而言,死亡就意味
着终结、意味着永恒,不可能带走什么,也不可能再拥有和享受任何尘世间的浮
华。有些人把骨灰洒入大海,就是源于这种透彻、这种豁达。
天色更暗了,阴雨的寒夜,远处除了山峰的轮廓和白色的墓碑以外,看不清别的
了。原本心中坦荡的我,忽然内心滋生出隐隐的恐惧。以前看过的鬼怪片的情景
,好象一个劲地要从记忆中泛出来。
我的心脏此刻一定跳动得很快,呼吸也急促了,每跨出去一步,都有些胆战心惊
。因为在坟墓间行走,而且很多墓碑上镶嵌着死者的照片,有的很老了,有的还
年青,我尽量不去看他们的脸。这每一个死者,都会有一段悲哀的故事,也都会
有一个孤寂的幽魂,也许他们已经孤独很久,难得碰到一个路过的活人,会缠住
了说点什么。
惊惶中难免顾此失彼,突然,脚底下一绊,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低头一看,我
几乎魂飞魄散。
十四
昏暗中那团躯体蠕动着,我看到的是一个鬼魂吗?差点惊叫出声,巨大的恐惧攫
取了我的灵魂,使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要不也不敢在这个时间到公墓来。可是最初爱情带来的勇
气,在翻过围墙以后就莫名地消遁了,穿越一座座坟墓时,就开始处于杯弓蛇影
的疑惧中,突然被这团怪物绊倒,怎能不魂飞魄散呢??如果心脏功能欠佳的话
,一定被吓死了。
过了一会,我才看到是一个头发蓬松的男人,或许是鬼,因为他具有鬼的一切特
征。他应该很老了,至少有六七十岁吧,有一张浮肿得变形的脸庞,脸色苍白中
带有一点青黑色,眼皮已经鼓泡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死鱼般发白的眼睛
,有些肿胀,也很浑浊,死死地盯着我。他本来躺在地上,那是坟墓前的水泥地
,被我绊着后,支撑起身体,仿佛被惊扰了睡梦。
我猛然惊醒:这个老鬼,不就是今天早晨我捡到玫瑰,他在不远处紧盯着我看的
那个老人吗?原来一切都是老鬼设的局!这么一想,反而让我镇定下来。如果说
这是一个阴谋,那么阴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灵儿死了,最终在心灵上背叛了我,我也已经厌倦生活,如果是想让我去死,把
我拉入野鬼孤魂的行列,我也并不在乎。来吧,该来的来吧,想要做什么,就做
吧。如果真的能够在阴界见到灵儿,我会问她一些事情。
“你好……”,我故作镇定,其实声音却在发抖。
“恩……”,老鬼从喉咙中发出沉闷的嗓音。我可以辨认出他脸上也有表情,是
忧愤,还是沮丧?他望着我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敌意,更似乎有一丝怜悯
。他缓缓地直起身体,显得老态龙钟,背已经佝偻得很厉害,这时候我发现他一
只手,竟然提着一只酒瓶,是很常见的那种本地产的白酒,酒只剩半瓶了。于是
,我闻到了一股酒味,从他的口鼻中散发出来。
老鬼也喝酒吗?我诧异,甚至感到有一些滑稽。正在疑惑中,老鬼开口了,他的
口音,竟然是本地口音:“年青人,你别怕,我不是鬼,我是公墓的管理员,今
晚我值班,我就陪我儿子来着。”
“你儿子?”听他说他不是鬼,将信将疑的我,终于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有没
有鬼,我本来不相信这些的,可是也实在太怪异了,公墓值班的管理员,这么晚
不在传达室,却出现在这里。但说是陪儿子,我才有些明白。儿子,是父亲的命
根子,儿子躺在这里,会是父亲永远的痛,我的心紧了一下。也许他并不是我早
晨遇到的那个老人。
“他就睡在这里,他睡着了,”老人苍凉的声音,“你想看看他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于是,在老人手指点下,我看到他刚才卧睡的坟墓的墓碑上,
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瘦削的脸庞,镜片下
细细的眼睛,不帅,却显得朝气蓬勃。
我已经两年没有流泪了,不错,上一次,是灵儿死的时候,她走得太突然了。更
早,是祖父祖母相继去世的时候,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们留给我的,父母以及妹
妹,在另一座比较遥远的城市。
现在见到这个亡者的照片,那样年纪青青就已经死了,忽然有了流泪的冲动,真
的好奇怪,不知道他是什么年代死的,泪水涌入眼眶,老人看到我哭,却毫无表
情。也许,他已经哭干了眼泪。我手中捧着一大簇玫瑰,惶惶中忘却了这是邪恶
的尤物,几乎很本能地分出一大把,把它放在了老人儿子的墓碑前。反正我也不
知道那老人是人是鬼。
接着,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十五
墓碑前的水泥地被雨淋湿了,玫瑰碰上水也湿润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玫瑰
象融化一般,流淌出黑糊糊的汁来,浓浓的,隐约传来一股腥臭的味道,而不再
是那种怪异的花香。
但老人并没有注意到,或许他已老眼昏花。他谢了我,要我跟他走。毕竟是公墓
管理员,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穿过一个个坟墓,终于,他把我领到了灵儿的
坟墓前。
“我知道你要找的就是她,一个很好的姑娘,”管理员说,“等你两年了,每天
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她真的很爱你,你要相信她。她只不过是爱写一些幻想的
文字罢了,一切都是误会。”
我惊疑而恐惧地看着他,曾经以为他是鬼,但他告诉我他不是鬼,而是管理员,
我也信了,可是现在他也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能够不让我惊恐万分,要知道灵
儿已经去世两年,他竟然在给我讲灵儿死后的事情!
“这玫瑰是你今天早上丢在地上,故意让我捡到的吗?”我鼓足勇气问道。他诡
异地一笑,不知道是否算是默认。
他踽踽地离开,大概还是去陪伴他的儿子了。不知道该不该信那个老人说的话,
现在确信他真的是鬼,但应该是一个善鬼、好鬼,而非恶鬼、厉鬼,就象以往我
在鬼怪片中见到的一样。鬼怪片是人编的,而此刻我经历的,却令人难以置信地
真实。
灵儿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共进烛光晚餐,在轻柔的音乐声中,玫瑰花斜插在餐桌
上的花瓶里,不小心一碰,花瓣掉进了酒杯,那次是我们第一次度过情人节。以
后我们再过情人节的时候,就会特意把玫瑰花瓣丢进酒杯中。她死了,固然她不
会喝了,但过一会儿,我会把酒洒在她的墓碑前祭奠她。
把玫瑰放在墓碑前,再把红酒和酒杯从袋子里取出来。斟上红酒,满满的两杯,
把玫瑰花的花瓣摘下几片,放在酒杯里。花瓣掉入红色的酒液中,转眼沉了下去
,而不是漂浮在上面,这有点不对劲;喝一口,味道也会有些怪怪的。但此刻的
我,毫不在意这一切,心里,只有对灵儿的思念。
我把袋子铺在地上坐下,真希望她会象那个自称管理员的老鬼一样,幽幽地出现
在我的面前,穿着她那套淡雅的连衣裙,倩女幽魂,自然是不怕冷的。
天色已经漆黑了,四周静谧无声,我与灵儿对饮,时间是夜晚,地点在公墓,灵
儿已经是一个亡魂,与其说浪漫,倒不如说是荒诞,而我,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
恐惧。
也许,那时候我已经疯了。在喝那杯放进玫瑰花瓣的红酒时,真希望那是一杯毒
酒,灵儿不出现,也许我只有死才能见到她。我并不完全相信那老鬼的话,因为
他浑身都是酒味。好想亲口问问她。
十六
灵儿没有出现,为什么她如此绝情,我不明白,既然她没有走,还留在这儿,那
个老鬼也经常看到她。
也许她睡着了,毕竟冥界没有网络,有什么理由夜晚不睡觉呢。倘若我此刻大喊
一声:“灵儿!”用尽我全身的力量,声音响彻公墓,会是怎样一个情形?灵儿
会醒来,可是所有的野鬼孤魂或许都会醒来,就象来访的客人半夜吵醒邻居一样
,鬼邻居只会责怪灵儿。
我把给灵儿倒的那杯酒洒在她的墓碑前,接着又在灵儿墓碑后的坟土中,把玫瑰
的枝条插了进去,再把泥土压实,玫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灵儿会喜欢这些
玫瑰,她死了,不会有任何麻烦。
如果是清明节,按照习俗,我还会找管理员借一把锄头,给她换一个土坟帽。公
墓里也有把坟墓全部用水泥包起来的,可是泥土上长一些花草,会给阴郁的坟墓
增添一些生机。
这时候讨厌的寒雨又来了,而且越下越大,它总是这样,没完没了。雨淋在身上
并不好受,加上今天奔波了一整天,精神一直处于绷紧的状态,头晕晕的,摸一
下额头,有些发烫,但心底里,却似乎舒坦了很多。不管怎么样,到了清明节,
还会来看她。
我身体微微摇晃着,往回走,依然走那条走过的路。也许还会见到那个自称管理
员的老鬼,跟他告个别,同时托他继续照顾灵儿。很快,我走到了他儿子的墓碑
前,突然听到一阵呜咽的哭声,走近一看,老鬼正跪在墓碑前,嚎啕大哭,佝偻
的身体颤动着。从来没有见过鬼哭,可是我并不害怕。
走到他身旁,发现他手中似乎捧着什么。哦,那是什么呢,黑糊糊的,墨汁一般
,正一点点地从指缝中淌出来呢。
“血!我儿子的血啊!”他肿胀的眼睛紧闭着,老鬼疯了,跟我一样。他儿子应
该死了不少年了,哪来的血呢?我也蹲下来,去看他手掌中的液体,一股强烈的
血腥味直冲鼻子,再看地上,玫瑰花只剩枝茎,已经没有花了,只有黑糊糊的一
滩液体。夜色中的血,只能是这个颜色。
我发疯似地奔回灵儿的坟墓,看刚才插在坟土的玫瑰,哪里还有什么玫瑰,只有
一些光秃秃的枝茎了!原来栽插玫瑰的地方,泥土变得粘糊糊、黑乎乎的,雨水
也把玫瑰给融化了,全流淌在这泥土上了!同时有一股血腥的味道!真的是血,
原来那玫瑰是用血做成的!我今天捧着血,几乎走遍了全城!
捡到玫瑰的时候,我还曾经那么惊喜。也难怪这玫瑰是如此诡异,竟然给一个个
得到它的人带来灾祸!灵儿,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呢?这一切的一切,究
竟是出于何种用意?本来已经濒临疯狂,现在我真的要疯狂了,已经无法承受这
一切了……
灵儿以沉默回答我,雨已经打湿了我全身的衣服。我跪下来,仿佛是在向灵儿诉
说,又仿佛是在向苍天祈求。黑夜中的公墓啊,还是那样神秘地保持静默,不远
处老鬼的呜咽声幽幽地传过来。我终于忍不住,也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背后有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十七
我回头一看,是老鬼,不顾一切,我向他求助:“告诉我,老伯,这到底是怎么
回事?”我问道。他真的是鬼吗?鬼是没有实实在在的身体的,只是一个影子罢
了,可是他明明用手拍了我的肩膀。
我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也许他刚才告诉我的灵儿的事情,只是喝醉酒以后
的胡话?可是又如何解释那玫瑰幻变成血的事情。
他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他真是鬼,自然不会回答我,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如
果他不是鬼,那他也无从得知神秘的天意。我也不再追问他。
忽然觉得他比我还要脆弱,我失去了灵儿,他失去了儿子,可是我还年青,而他
已经老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我站起身来。
“可怜的老伯,我知道你失去儿子,心里很苦,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
顺便为好,告诉我:你真的是公墓管理员吗?如果是的话,这么晚了,快去休息
吧!如果你跟灵儿一样的话——因为你告诉我,你知道她死后的事情,”我顿了
顿,看了一下他,可是他似乎没什么反应,“我回去请和尚帮你超生。”
我是一番好意,没料到他听了勃然大怒:“每一个人都说我死了!连你也跟着瞎
掺和!跟你说我是公墓管理员,活得好好的!看我的工作证,”他在口袋里掏着
,却什么也没有掏出来,接着他双手在全身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工作证,他
抱住头,痛苦地自问:“我的工作证呢?我的工作证呢?”
他拿起手中的白酒瓶,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大概是酒瓶空了,他随手一扬,把瓶
给扔了,也许落在草丛里了,没有一点酒瓶落地的声音。可是其实落草丛也会有
声音,但这个细节当时被我忽略了。
原本一直半张半闭的肿胀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我这才感到他的可怕之处,
那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荧荧绿光。他的脸苍白得极异常,完全是一张死人脸。
我突然开始又感到恐惧,因为他发怒了。
“你们说我是死人,可是我没有死,没有死啊!”他伸出双臂,对着我大喊大叫
,惊惶之中往后退去,谁料到他越逼越近。
我想我一定得罪他了,不该对他说那些话,毕竟是鬼,分辨不出话中的善意。不
知道他会怎样对待我,想逃,但脚此时却不听指挥,全身都在颤抖了。
“你们听着,会有人死!会有人死!”阴森恐怖的声音响彻公墓,“那是我儿子
的血!是他的血啊!”我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他给我送去神秘血玫瑰的目的?
这个可怕的诅咒,将会落在谁的身上?
公墓里此刻没有人可以救我,原来以为自己胆大包天,才敢夜晚上这里来祭奠灵
儿,和她共度情人节;原来以为自己遇到的这个老鬼悲天悯人、甚至和蔼可亲,
可是鬼毕竟是鬼……我脑子已经麻痹,呼吸也快终止了……
也许是看到我就快颓倒,老鬼停住了进逼,眼睛也稍稍闭上了一些,不再闪耀那
可怕的绿光,他垂下双臂,愤怒的脸色忽然转换成怜悯:“你别怕!我不是鬼,
我是公墓管理员,鬼怕我,”接着他又好象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咧开嘴笑了一下
,“呵呵,有我在,你别怕哦!”
我掉头就走,更准确地说,想逃跑了,尽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可怕的“公墓
管理员”,只听到身后阴森森的声音:“我没有死,你们才死了呢!”
慌乱中怎么也找不着出公墓的路,走来走去,都在坟墓中打转,灵儿,如果你有
灵,快来救我啊。
正这么想着,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走路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
飘,更可怕的是,她的脸会怪异地变幻,一会狰狞,一会阴森,一会狂笑,一会
整个人又成了髑髅,我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十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我是在灵儿的坟墓前醒来的。醒来时,天色已亮,雨大
概停很久了。感到头很沉,我发烧了,身上烫得很厉害。
起来看昨夜留下的酒瓶、酒杯以及袋子,还是好好地摆在那里。墓碑后的坟土上
,玫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枝茎也没有踪迹了,坟土也原封不动,完好无损。
再到那个老鬼的儿子墓前看,也没有丝毫血迹,以及玫瑰的枝茎。
无法证明昨夜见到的就是灵儿,不过那女鬼虽然模样恐怖,但并没有伤害我,反
倒有可能保护了我。也不知道昨夜的记忆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梦。
忽然,手机响了,是文文,跟文文讲了几句话,脑子清醒多了,她语气急促,告
诉我:半夜她发高烧了,吃了退热药片才又睡着,男友昨天傍晚就回去了,到现
在一直打不通他的手机,父亲一早醒来状况不是很好,想让我去医院帮帮她。
我一边跟文文通着电话,一边走出公墓,这样感觉好多了,路上没有看见那个老
伯,公墓传达室的门还是紧闭着,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管理员值班。出公墓,还
是轻轻一个腾越,跃过了围墙。
走下公墓大门口的台阶,到了公路上,清晨的公路,很冷清,汽车并不多见,但
总会有经过的,我就等着吧。不久,有向市区方向去的汽车来了。
运气还不错,那是一辆出租车。司机说看到一大早就有人站在这里拦车,真有些
纳闷,况且他还见我脸色苍白,衣服又湿漉漉的,总之是有些怪怪的。好在我长
得跟鬼和坏人都不象(这是他的原话哦),衣着和气质都象有点身份的人,所以
最终把车停了下来。
我在车内想着,文文的男友在情人节的傍晚,没有继续陪伴文文,而选择了回他
所在的邻市,此刻手机又关着,这一切都证明了我原先的猜测。不知道文文是否
了解他的底细,也许她并不在乎,现在象这样不在乎男人是否有家室的女孩,还
真不少呢。
她的状况果然不太好,脸色绯红,呼吸局促,据她说心也跳得厉害。我不知道她
是否在为打不通男友手机而烦恼,不过她额头真的很烫,我要她别再硬撑,又正
在医院,赶紧让住院部的医护人员给她瞧瞧。结果,真的发烧,39.6度哦!
于是,给她去挂急诊,输液,忙乎了一阵。然后,她躺在父亲病床旁,因为没有
住满而空着的床铺上,睡着了。我也头疼得厉害,为了这邻家父女,吃一粒扑热
息痛,挺一挺吧。
文文的父亲让我扶他去走廊上的洗手间,对我说了一些话。他声音很弱,但脑子
很清楚。
“她打男友手机一直打不通,”他说,“其实我虽然年纪大了,也知道昨天是情
人节,他回去陪老婆了,当然会把手机关上。我看文文很着急的样子,做爸爸的
也心疼啊。”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文文告诉我,他是企业家,离婚了。可是我后来托
人打听过,他不是企业家,也没有离婚,他骗了文文!我应该马上对文文戳穿他
,可是我迟疑了很久,却并没有这样做。”
他的表情变得很痛苦,“我病了两三年了,下岗在家,治病把钱全部用光了,别
说文文上大学的费用,就是吃饭都成问题。不让她跟这个男人交往,怎么办?再
则听她说,她真喜欢他。
“可他是靠岳父爬上去的,是不会离婚的!虽然有权势,毕竟不是文文的终身归
宿,我是绝症,早点走了也好,就不知道把文文托付给谁?唉,我们父女俩命苦
哦!”
我默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回病房我看了一眼文文,她睡得很熟,刚才输过液
,其中加了退热针剂,此刻应该不发烧了,小小的脸蛋依然有一丝红晕,也许是
睡在被窝里,房间又有中央空调送来的暖气,很暖和的缘故。
十九
情人节,就这样过去了。
神秘的血玫瑰,把鹦鹉也带走了,回到家以后发现鹦鹉死了,也许是饿死的,也
许跟玫瑰有关?我无法知道。
我被狗咬伤以后没有注射狂犬病疫苗,万一那餐厅老板骗人……玫瑰的诅咒,倘
若落在我身上,我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但餐厅老板终究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我至今活得好好的。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不过不是在我身上。玫瑰的最可怕的诅咒,究竟落在了谁的
身上?事实上很快就知晓了。手机到第二天上午还是打不通,文文和她男友失去
了联络。
我曾经说过,和灵儿在情人节共进烛光晚餐的时候,玫瑰花瓣偶然地掉进酒杯,
于是发明了“玫瑰红酒”,这没错。不过灵儿在的时候,文文在上大学,既然是
邻居,年龄差不多,又是谈得来的,她们在网络经常交谈,很自然地灵儿也把“
玫瑰红酒”的“发明”传授给了文文。
情人节那天,我在医院餐厅见到文文和男友在一起,当时我只关心玫瑰,没有留
意到他们已经喝过掺入玫瑰花瓣的红酒,他们也没有告诉我。去公墓看灵儿,我
也喝了这样的酒,
每一个人的体质不同,我、文文和她的男友都喝了加入玫瑰花瓣的红酒,我和文
文只不过发烧而已,但她男友有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缺陷,却一直没有被发现,结
果这杯酒促成了他的死亡。
他死在自己家的床上,为了庆祝情人节,当时他正和妻子进行着某项剧烈的运动
,突然大喊一声,趴着不动了。他妻子以为高潮来临,摆出一副欲痴欲醉的样子
,但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头。等 120救护车来临时,他惊慌失措的妻子竟然没有
顾得上给他穿内裤,于是把年青的女护士弄得有点脸红红的。
他死于心肌梗塞,玫瑰的诅咒落到了他的身上。真是造化弄人,也不知道那由血
凝成的邪恶玫瑰,究竟在执行一个什么样的旨意?天意,真的令人费解。
没有人通知文文,但她还是知道了。她哭肿了眼睛,却没有资格去参加追悼会。
他死后,我从文文的反应,猜测这女孩应该是真心爱他的。
文文的父亲知道他死后,决定把自己知道的底细永远瞒住女儿。其实是多余的:
因为后来文文告诉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男人的底细,只不过怕父亲反对,也
怕她父亲操心,就隐瞒了。父女俩彼此隐瞒其实对方早已知道的秘密,听来有一
点滑稽,然而更多的还是苦涩与酸辛的感觉。
灵儿也曾让文文看她的博客日志,她跟巴西人科雷亚只是一般的聊天,并没有涉
及情感,可是却发挥想象,把博客日志写成了一部浪漫的爱情小说。文文知道事
情的原委,如果她知道我这两年为此烦恼,当然早就告诉我了,可是谁让我总是
把心事藏得严严密密的,滴水不漏呢。
我原来已在心里原谅了灵儿,现在却知道错怪了她,不过是一场误会。也许活着
本身就是在寻找一种感觉,一场误会可以带给我两年的心劫,等到知道原委,心
却已伤痕累累….…..
清明时节,依然是霪雨霏霏,但已经不那么冷了,我又去了公墓,按照传统习俗
祭奠了灵儿。
没有看到那个自称是管理员的老人。听说,以前真有模样如同我描述的管理员,
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自从儿子若干年前死于非命以后,他一直很伤心,每日酗酒
,终于把身体喝坏了。现在的管理员很诧异,因为听我说居然在最近见过他,我
也只能打哈哈说记错了。不过还是不知道他儿子的真正死因,没有人能告诉我。
公墓白天开放,传达室当然有人。夜间不开放,也有人值班,但并不在传达室,
而是在公墓对面的办公楼。他们还没那么蠢,把办公楼跟坟墓建在一起。贼不会
对死人感兴趣,所以夜间值班通常也很疏忽。
文文也在清明节悄悄地去她男友在邻市的坟墓送了一个花圈,落款只是一个她的
英文名字,谁也不会联想到是她送的。在那里,她看望了好几个同学,他们知道
她的这段故事,都替她抱不平,但她已经不介意了。
情人节的玫瑰,带给我噩梦一般的回忆,我为了文文男友的死和熟人的骨折而难
过,如果说是因我而起,也不为过。甚至,宁愿厄运降临到我自己身上,但天意
之神秘,实在难以捉摸,我百思不得其解。
二十
在一位古道热肠的前辈帮助下,律师资格后来恢复了。我比以往更乐于帮助苦难
者,在这个城市,以及其他地方,有许多需要去帮助的人。
在表面的浮华背后,涌动着罪恶的浊流;摩天大厦的阴影里,掩藏着低矮的贫民
窟;豪华轿车疾驶扬起的尘埃里,有蓬首垢面的乞丐佝偻的身影。一些人戴着假
面,生活在一种双重的、分裂的人格中,你又怎么能够从他们表面的言行中窥视
其丑恶的一面。权力往往会成为罪恶的渊薮,却总有人趋附于它;而金钱,也每
每因为拥有或觊觎者的贪婪无耻,而制造罪恶。但有时,它们也会伪装得温情脉
脉,甚至掩饰得十分完美,以至于常常迷惑世人。
我见证了越来越多的苦难。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却拒绝超生的前公墓管理员,我
很清晰地记得他捧着玫瑰融化成的血叫出“我儿子的血”的情景。或许,那里面
也有灵儿的血?她也死于非命,不明不白。神秘的血玫瑰,究竟在执行什么样的
旨意呢?
但把天意理解成简单的赏善罚恶,又缺乏必要的证据支持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发
生了很多事情,原因都很复杂,无法用因果报应去印证。我想起公墓里遇到的那
个老鬼,他的诅咒可以说实现了,可是死者究竟和他有何恩怨,我至今没有找到
任何线索。
如果说,情人节发生的一切,围绕着神秘玫瑰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觉,文文
男朋友的死与那个熟人的骨折也各自有原因,与此无关,我也乐意接受,毕竟整
天被古怪的记忆困扰,不是什么好事。我想尽快忘掉这一切,但却很难做到。
我想着文文父亲生前的话:究竟把她托付给谁?其实也只能托付给她自己。文文
长大了,她会慢慢地治愈创伤,走向新的生活,我相信她会活得比以往更精彩。
或许是彼此都见证过对方的上一次爱情,印象太深刻以至于难以忘怀的缘故,我
们虽然经常接触,却始终保持着纯洁的友谊。她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后来又
恋爱了,是男同学,大学期间就一直暗恋她。我依然孤独。
不久有一天,遇到灵儿生前的一个女校友,她家在郊外,一直在外地工作,利用
假期结婚,约灵儿去她家喝喜酒,灵儿答应了,但没有到,结婚事多,她也有些
不悦,后来没有再跟灵儿联系。于是我终于知道灵儿为什么会在一个寒雨的傍晚
去那条郊外的公路了。
她不知道灵儿已经去世了。不知道该不该怨恨她,我没有告诉她灵儿已经死了,
默默地离开了她。一个人的生命,两个人的幸福,毁灭在一个简单的邀约之后,
人生,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完)
